郎先生祖籍河北清河。清河是历史悠久的古镇,虽为陋野僻壤,而文化积淀不薄,历史上出过不少文化名人,故尔地方上流传有“五里三进士”之说。先生自幼受乡贤文化浸染,喜书法,每日勤学不辍,随祖父习颜、柳正字,打下了厚实的“童子功”。好文艺,少年时随邻县一著名曲艺先生习河南坠琴,到了14岁,这个童股鸠鸠的少年,已经能到县里的戏台上伴奏。待其成年,但有闲暇,则读书、习字、抚琴,未尝叫一日闲过。其书法的取法亦由唐溯晋,以“二王”为宗,孜孜于《圣教序》、《十七帖》、《二王尺牍》、《阁帖》的摹习,又注意多方汲取艺术营养,此后几十年不曾间断。他把以“二王”为核心的传统帖学体系看作一个庞大的矿藏,由表及里一层一层的挖掘,不断的梳理和提炼,虔诚而专一。数十年的艰辛探求使得他对“二王”帖学体系融会贯通,形成了以点带面的统筹效应。
他在继承与吸收的过程中,既对“二王”摹本、刻本、传承者书迹之间的异同和流变史进行梳理,又孜孜于在墨迹与刻本之间重新发掘其相互参照意义,使得在当下进一步深入认识和解读“二王”书风成为可能。他的书法实践的成功,使我们看到,在大量古人墨迹影印本普及的今天,非但不能使《阁帖》退出书法历史舞台,反而能通过对刻本的借鉴,深化和生发出新的审美意蕴。墨迹的优势在于笔法鲜活,锋颖棱角俱全,气息贯通,但毕竟风格规模有限。而《阁帖》系统所收宏大,风格多样,正可作为拓展视野之用。郎先生将“二王”墨迹(摹本)与《阁帖》系统的相应刻本互相比勘,细察刻本锋势所失,找出摹刻失真处的普遍规律,并根据现存墨迹的作者分类、时代分类、书体分类、风格分类等多种视角综合比附《阁帖》系统中的相应法帖。参墨迹之笔法去写《阁帖》之体势,在融会、消化传统的基础上呈现出新的学术视角。同时,他通过对“二王”继承者代表性书家的研究,窥测到了历史上不同书家对于“二王”技法的不同且合理的理解与运用,这对促成他技法的纯正和丰富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,也同时体现出他独特而深入的书法史观。
郎先生作品所达到的境界当然离不开他几十年艰苦卓绝的笔墨锤炼,但他所取得的成就,绝非仅来源于此。若论郎先生的书法特色是什么?我以为陆俨少评祝允明书作的八个字最为恰当——“跌宕灵和,矩矱自持”。若简而评之,则是“韵”胜。而韵的体现,虽以一生磨砺法度为根基,更是“本不求工,所以能工”的素养所致。何为“韵”?原是指声音传播时的优美余音,魏晋时被用于人物品藻,赞扬人物超然物外的品节、神情和风度,为人格美的象征。而南齐谢赫的《古画品录》引入这个概念来鉴评画家,由此确立了品藻中国画以“气韵生动”为总纲的六条美学标准。此后,以“韵”品诗评文也成为最高标准,书法自然也是如此。能臻“韵”之妙境,学力与妙悟缺一不可,学力深湛是为基,却不碍“偏师独出”。“韵”胜本身,即不是刻意作态或“鼓努为力”,而是一种“事外有远致”,不沾滞于物的自由精神(目送归鸿,手挥五弦)。这是一种心灵的美,或哲学的美。因传统帖学的精义是中国文人审美的日常化,审美作为生存方式的重要方面凸显出文人精神的高标。书法在渗透生活的细节中,随境适情,作品与艺术家的生活和文化积淀互为表里,故此我们才能在作品中看到艺术家的精神形态,书法即是艺术家的人生。
郎岗峰先生深谙其中精义,常论及书法艺术的提高,必须借助其他学问和姊妹艺术,扶持而上。因此先生在刻苦研习书艺之余,饱读诗书,于中国古典文献用力最勤,同时涉猎文字、诗词、摄影、京剧、哲学等相关文化与艺术门类,其京胡水准可以专业称之,得当代多位名家赞许。正是因他几十年来博览群书,临池不辍,才能长葆其书法艺术以青春的活力(当然还有他万里之游的生活滋养)。通过读书,积累传统的学养,通过姊妹艺术,体味、艺术的本体精神,从而更强化了心的主导作用,这种知性和悟性的完美结合,最终使我们为他书法“曲尽法度,而妙在法度之外”,以及“知见高妙”的韵致而倾倒;为他的作品体现出魅力独在的深刻文化性而击节赞叹。
古人说:书品即人品,柳诚悬更直谓“心正则笔正”。此论是否客观姑且不辩,但郎岗峰先生的人格操守却为人所共誉。其为人处世不事张扬,真诚、纯正、儒雅,洋溢着一派春风化雨的儒家作风,淡定谦和,已成胸次,而非矜持示人的玄虚,故而与之交往,如山水佳会,品之愈久,知之愈深,先是平易,使人亲近;进而如入幽径,渐见宝刹,令人起敬重之心,其人品如此,真可以写入《世说新语》了。其书风骨俊朗、温润敦厚、清新可人当得益于此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