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常常想。在图像带给人们的愉悦中.应该涵有几多思想的愉悦?在中国人审视图像的概念里,文学(文化)介入图像的成分中。传统的比量存在成分的转化。是否意味着传统精神的流失?
还有,生存环境、生活的透映。以及时间和岁月对艺术转化的意义。具体到作品与人本的相互作用,应如何理解?
这些困惑,也是我看到赵际滦的画时所想的。
际滦的作品之所以使我不能忘却。有两个原因。一是因为他特殊的图式和表现内容,在看惯了包餐那样—成千上万,如出一辙。今古不分。中西一体的东西以后.这种感觉分外明晰。 第二个原因对我来讲很奇特:十几年来。我每次翻看诗人灰娃的诗集时。脑中映出的定然是际滦的画面。而每次看到际滦的作品时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灰娃的诗。
这种通感的互叠现象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。熟悉二者作品的朋友们也都说:感觉非常正确。莫非鬼使神差地让我和这两位艺术形式绝然不同的作者来找共性的“精神母题”?
一道黄河划开了晋陕的分界。又把秦晋大地连到了一起。黄河两岸的人都由此而具有了共同的文化和生存基础.尤其是陕北和晋西北。那种高亢悲壮的黄土之情令人言扰难尽……
这里难以找到垂丝轻拂.月下泛舟的画面意趣。也难寻出烟雨凄迷。柳暗花明的诗境。但这并不缺少中国的文化底蕴。中国文化更深刻地扎根于这片古老的土地。
当然这一切也感染了灰娃的心和左右着际滦的情感。
无论何时,走遍世间,
我总闻到,夜气袭来。
炊烟的熏香.一丝苦艾味道圣经式的气质肃穆.尘世的惆帐苍凉……
我心中记忆与系念的水泉扬起滔滔滚滾的洪波注入你的诗篇
这晶莹的清流出自我胸膛深藏的你那粗犷、多情的源头
—灰娃(我怎么能够说清)
也许三晋大地上太多的历史和故事投映到年轻敏感的心上,在以往的作品中。总能感到有很多故事在演化:披着羊皮袄的庄稼人在草垛边抽烟袋、梦中的人和牲口掠过围栏……还有女孩、猫、羊和马……但它们无一不在暗堪的云霭下的场景中,无奈地.天人合一”乘续着自然的忧虑。即使有社火、杂艺。甚至娴雅的女人,也都如往昔的梦幻。
偶尔的城市生活、厂房与煤窑并峙.楼舍与平房互拥。在挤挤叉叉间。瞬逝于白云和黑烟的梦境的交错。栖息在污染与澄净的空间轮转….但这并不缺乏情感.虽然相互之间好似冷淡麻木。恍惚梦中擦身而过的陌生人,但印记却是深深地留了下来。
实话讲,际滦的画从开始就是跟别人很有“距离”的。我很为他暗中庆幸。因为这种差别既是天生的,也是后天的。学院的生活,严格的训练,使他具备了得心应手的能力。无数的创作实践使他深知真诚在,艺术中所处的核心地位。并形成了他调动各种造型因素来凸显现代精神的风格。这是他人生目标最正确的选择。
所以,画里没有故意矜持于“雅致”。又排除了趋向于一律的步履。孱弱、迟疑、矫情、欲说还休的斯文,他是做不出来的。
反之,本性化。浓烈稠密。岁月的厚度,生活的唐砺。幸福与苦涩.都叠置到一起……毕竟铁板铜琶迴别于红牙檀板。
所以,颜色在他画面中凸显出其明确的位置和重量,这使他和“水墨为上”的历史划开了鸿沟:自然中的斑斓世界。往往为传统文化所“盲化”。这是既可叹又可惜的事情.毕竟我们因阳光而感谢世界.而世界又以光色来报偿需要慰藉的渴望。色彩甚至可以动摇信念。尤其是物象本身的客观性是不容漠视的。更何况在情感倾诉时。明确了鲜明的色彩是最有力的手段。
在际滦的图式中。壁画、装饰画、中国画、水彩画……诸多因素都统一在一起。中国的、外国的、写实的、抽象的.各色具备。手中的内容太阔绰了。如果从中国画而言.人物、花鸟、山水都有不凡的表现,但仅从.笔墨”而言,豪迈、沉实而纵放有度、自成系统的画法,已然堪为名家手笔。这与在古人、在他人系统里仍寻寻觅觅的人们。
是不可同日而语的。
我明显地感到际滦近几年心绪转化已有了“好个秋”的意味。过去画中并不轻松的岁月与精神的沉重已然渐渐稀释,沉凝的忧患平添了几分谐虐,城里戏剧式的人生演出看得太多了。于是动物添加了生活的乐趣。活泼的生灵催发了活泼的笔墨。坚实的造型依然在干湿浓淡中纵情地挥洒,质感和笔趣却已渐续成一种秩序性。
不斤斤计较于具体而着眼于全局。尤其是底面由色彩大块面的置列更堪称独特的“不与人同”的大手笔。
最令人欣喜和让人眼前一新的是近来的一批“山水画”。这是真正的“自己的风景”。(李锐语)轻松、释然、天高地阔、纵放豪朗、松紧稠疏、一任天然。
而且笔下于物我形神之间,是是非非已不甚计于形迹。渐人化境,妙成于似与不似之间。这批作品初看时烂漫狼藉,细品则神韵游盈于其中.恍恍惚惚。似真似幻,如梦如幻。心声与天籁合而为一。令我这个教山水画的人都十分嫉妒。
前辈人说.人往往生活在梦中,而随着岁月的流逝。现实成了梦,而梦也成了现实。
看到际滦这几十年的历程和作品,确然相信如此。所以我乐而祝愿他的梦更长久,梦中的花园更丰茂!
(作者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教授、博士生导师) |